文章

【特别报导】桂香满城鱼蟹肥

【作者】 黄采薇
文_ 黄采薇/ 旅读 图_ 图虫创意
2022年10月号 第128期
2022.10.12

古人云「一阵秋雨一阵凉」,立秋过后江淮地区的气温随著冷暖气团竞逐,一点一点地褪去了热气。当满城桂花香起,鲜美鱼蟹轮番上桌,江南的秋天就到了。

 

 

世界上不会有比八月底江南居民更幸福的人了。

 

从夏入秋的陡然地舒适凉快,大概是长居热带的台湾人很难感同身受的。所谓「一阵秋雨一阵凉」,在黄河中下游,这几阵秋雨下在立秋,二十四节气本是为中原地区打造的生活参考;到了长江流域,秋雨则下在处暑。

 

古人诚不我欺也,果然,八月底,杭州接连下了几场雨,每场都让气温下降三、五度,到了九月初已然是微凉天候,出门不再骄阳炙人,可以披上薄外套,到西湖游船了。

 

 

从夏入秋,紧锣密鼓

 

可不过就几十年前,人们还没有这番闲情逸致:农业社会的从夏入秋意味著紧锣密鼓的忙碌,人称「双抢」:抢收成、抢播种,胆敢和天抢时间,其紧张可见一斑。

 

杭嘉湖平原在农业传统中是夏、秋二季稻地区,夏季气温高,水稻生长周期大致在两个半月到三个月:清明后播种育苗、五月初插秧,进入三伏天开始收成,收获的是为夏季稻;入秋后天气凉快了下来,水稻生长周期得长到三个半月,这便是「双抢」的由来:依照经验,农民必须在立秋前插完秧,留给水稻一季以上的生长期,因为气温一旦低于摄氏二十度,水稻便停止生长,而江南一带深秋的寒潮,通常会落在十月底或十一月初。如果秋季稻没赶在大降温前完成「灌浆」(从稻穗开花后到谷粒成熟的时期),那米粒也就成了空苞,这片田便是废了,几个月来的辛苦,也就付诸东流。

 

正因为一环扣著一环,寻常百姓眼里心里,有文人面对秋日时的万物萧瑟、月夜相思吗?恐怕是没有的。面朝水田背朝天,秋日邻近带来的,是实实在在,铁打一般的劳动时长:农家的一天通常在凌晨四点开始,天光未现就下田,一直工作到十一点,休息三小时,下午两点接著开工,田间忙活到太阳完全落下,一天劳作超过十二个小时,没有周休,没有假期,犹如钢铁侠的工作模式,大概马斯克看了都要惊叹。

 

工时长、强度高,秋夏间收成,还要接受烈日和雷雨的间歇性考验。立秋之时,刚刚抢收下来的夏季稻通常晾晒在田埂上,晒稻需要阳光,可雷阵雨总是突如其来,有时察觉天光不寻常,抬头见一大片乌泱泱的云正飘过来,赶忙大手一挥:「乌云来啦,大伙儿进─屋─啊!」原本弯腰种地的农人们赶忙放下手中秧苗,抱著正晒到一半的稻谷拔腿飞奔回谷仓。

 

秋收,秋收,收获的背后,与其说是满足,不如说是辛劳。

 

秋风起,满城桂花香

 

我有幸生为廿一世纪的城市白领,与秋收之前的辛勤劳作无关,对长江流域的秋天记忆不是汗水而是花香─是的,秋日里,满城桂花香。

 

十年前中秋前后,我搭乘夜车到九江找一朋友,摇摇晃晃的列车上睡去,隔天破晓时被长江货船上的鸣笛声惊醒,开窗,江上大雾,眼见多江汇聚于一。也就是这次,我知道了「九江」之名的由来,《晋太康地记》记载,刘歆以为湖汉九水(赣水、鄱水、余水、修水、淦水、盱水、蜀水、南水、彭水)入彭蠡泽也,这是九江得名之源。晨雾中却隐约有香甜之气,待下了火车,清晨在站外和朋友会合,我终于确定下来─流动在风里的,是桂花香。

 

长江流域的桂花之香,能香到在火车上都闻得到吗?多年来,我一直不敢肯定那天清晨时分,江面上传来香气的嗅觉记忆,究竟是个人的真实经历,或者是吟风弄月式的脑补,直到几年后第一次在杭州过秋天,我才知道,「丹桂飘香,金风送爽」,不是文学形容,而是耳鼻皮肤实际能感知到的具象描述。

 

那日和朋友到虎跑拜访一茶室,搭乘计程车一路从城西转南,灵隐之后,已然不是都市风景。两旁都是大树,将沉未沉天光让成片的林色少了活泼明亮,竟有几分高纬度森林的沉郁,我按下车窗,九月底的凉风就这样顺著青灰色的光影里直灌进来,夹著花香,有些唐突却令人惊喜,「好香啊!」我忍不住说,「桂花开了呀」前座的计司机大哥不以为意:「刚好路过满觉陇,现在整个西湖畔,都是花香。」

 

江南桂花盛,杭州、苏州均以桂花为市花,杭城种植桂花的历史,甚至可上溯千年至南宋时期。《咸淳临安志》有这样的记载:「桂,满觉陇独盛。」所谓「满陇桂雨」这新西湖十景,原来是古人就有的风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