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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親子共讀】三嘆孟浩然:居是個性,寂寞才是病

【作者】
文_ 趙啟麟 圖_視覺中國、CTPphoto
2021年7月號 第113期
2021.07.28

孟浩然不是一個快樂的隱士。他出生於武則天在位時期,其後歷經唐中宗、睿宗的政權之爭,朝政始終混亂,因此,除了出門遊歷,孟浩然長時間選擇隱居於襄陽的鹿門山,直到三十九歲才進京趕考。

 

 

隱居時感嘆大好時光易逝的〈春曉〉成為華人圈裡最膾炙人口的詩作之一。而在另一首〈田園作〉裡,他感嘆自己的才華比得上漢朝的揚雄,但是卻沒有揚雄向皇帝獻上文賦的機會:「鄉曲無知己,朝端乏親故。誰能為揚雄,一薦〈甘泉賦〉。」看來是有點不甘寂寞了。此時的他既想念在朝做官的朋友,也因為窮困而想當官,〈書懷貽京邑故人〉就顯現出他這麼彆扭尷尬的情境,或許隱士真是他的主要性格,出仕只是理性上不甘埋沒於山林?

 

一嘆逆龍麟

 

既然孟浩然那麼想向君王獻上自己的〈甘泉賦〉,如果讓他真的遇到唐玄宗,會發生什麼事?據說有一天王維又邀孟浩然到宮中聚會,玄宗忽然駕到,孟浩然這個平民本來是不能入宮的,嚇得趕緊躲到坐榻下。

 

王維坦白地跟玄宗報告,但玄宗一聽不怒反喜,請他出來相見。

 

這不正是孟浩然夢寐以求的獻賦良機?偏偏詩文集都沒帶在身邊,只好即席創作,於是情急之下的孟浩然,念了那首最能表現他本性,但是卻「毀了他一生」的著作〈歲暮歸南山〉。

 

果然,玄宗聽完怫然不悅,說:「卿不求仕,而朕未嘗棄卿,奈何誣我?」你又沒跟我求過官,竟說我棄你不用,這不是誣蔑我嗎?因此就叫孟浩然可以回老家去了。

 

這個故事其實很難判斷真假,〈歲暮歸南山〉這首詩也有可能是回鄉後才寫的。不過如果孟浩然真有類似的經歷,也還滿合理的。我們都有對成功的渴望,但同時也有對成功的恐懼,很多時候我們會在成功的大門前退縮。尤其是孟浩然多年以來,一直在隱居與出仕之間擺盪徘徊。

 

孟浩然隱居的鹿門山上的鹿門寺©視覺中國

 

寂寞透心涼

 

雖然回到襄陽後的孟浩然口口聲聲想要隱居,但寫的詩裡又不斷以京城生活來對比,何必呢?

 

〈夏日南亭懷辛大〉裡透露出了孟浩然心裡的最大秘密:除了求官之外,他一直以來的另一個痛苦來源是寂寞;還有「達則兼善天下」、「邦有道,貧且賤焉,恥也」這種儒家思想的箝制。因此,他也再寫了一首〈望洞庭湖贈張丞相〉向當時位居丞相的張九齡求官(也有一說是更早之時向丞相張說求官),這首詩就一點隱士的矜持都沒有了,過了一、兩年的田園生活之後,四十六歲的老孟竟然決定再次赴京城求仕!或許他想最後再試一次,也算對自己的人生有個交代吧?

 

二嘆再怯場

 

孟浩然多年來一直苦於無人為他引薦,此時應該是他最好的機會了。韓朝宗跟孟浩然約好了一起去京城,並準備正式向唐玄宗推薦他。四十七歲才開始官場生涯,雖然晚了點,但總算可以一償宿願,也對得起老祖宗孟子了。

 

然而,不知道孟浩然是在成功的大門前再次怯場,還是他終於認清自己的隱士性格不適合當官?總之,到了約定出發的那一天,孟浩然竟然跟朋友相約飲酒!朋友一邊喝酒一邊提醒,但是他回答:「僕已飲矣,身行樂耳,遑恤其它。」我已經喝到興頭上了,及時行樂啦,其他事就別管了。被放鴿子的韓朝宗雖然大怒,但也不能押著孟浩然上路,只好自行回京。

 

©謝光輝/CTPphoto

 

三嘆友第一

 

又過兩、三年,張九齡罷相貶至荊州,他已經與孟浩然詩文結交多年,因此便招納四十九歲的老孟入他的幕府任職。對此孟浩然也心懷感激,寫了〈荊門上張丞相〉:「共理分荊國,招賢愧不材。」

 

不過,孟浩然何以辭去韓朝宗的邀約,卻答應入張九齡的幕府呢?或許官位對他來說已不再重要,入幕府工作也不是正式官職,應該就是感謝知己的賞識吧。他從年輕時就時常感嘆「鄉曲無知己」,如今有一位懂得賞識人才的人到自己故鄉任職,而且還記得襄陽有他這號人物,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拒絕的。雖然他偶爾也會抱怨「返耕意未遂,日夕登城隅。誰道山林近,坐為符竹拘」(〈和宋大使北樓新亭〉)「符竹」指公務,大意是每天登上城牆遙望田園,都想回家耕種,無奈山林雖近,卻是公務纏身。